主要结论
1. 中国政府已经对贸易保护主义正确地采取了最强硬的姿态。
2. 虽然这种姿态是正确的，但由于并非所有影响因素都掌握在中国手中，我们有必要对世界贸易的发展客观、准确地进行评估。评估得到的结论是严肃和清晰的。
3. 这次国际贸易的衰退程度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为严重的，历史上只有发生在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可以与之相比。虽然这次衰退还没有结束，但就衰退的速度而言，这次衰退发展的迅猛之势显然更甚于1929年。
4. 从这次衰退的程度来看，我们目前没有理由奢望在短期内或者2009年下半年，世界贸易会有任何形势的复苏。
5.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最乐观的预期是世界贸易和中国出口在3年时间内可以恢复到先前的水平。但是当下的情况，这个预期看起来也有点短。因此，政策的制定应该要考虑到至少3年的世界贸易恢复期。
6. 这次严重的衰退使得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国家必须以更审慎的、更严峻的未来假设作为基础，为紧急情况拟定应对方案。
如果把当前的贸易问题放在不断蔓延的金融危机这个更大的框架中思考，得到上述结论的理由就更加清晰了。
中国政府目前应对保护主义的姿态
从金融危机开始之后，中国政府已采取最强硬的姿态应对保护主义。这些措施不仅限于国际会议上的表态和公开申明，还包括遣派贸易代表团，简化中国公司海外投资的程序，推动海峡两岸贸易，以及与香港进行人民币结算贸易等实际手段。很明显，这些政策依然有必要继续。
虽然这种姿态是正确的，但并不是经济的所有基本要素都掌握在中国手中。因此我们有必要对世界贸易的客观变化进行准确的评估。在严峻的国际金融趋势下，其它一些国家也许已经无法承担一些客观因素带来的压力，而采取了贸易保护主义政策。本文将把中国的贸易下滑放在国际背景中，并与历史上严重的金融危机进行对照，其主要结论是严肃和清晰的。
这次的国际贸易的严重程度将明显超过1973的第一次石油危机、1981－82年里根时期的衰退、1997年的东南亚金融危机给国际贸易带来的影响，这次国际贸易的下降将成为二战后最严重的贸易危机。
只有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可与这次衰退相比。考虑到衰退的速度，以及衰退还在进行中，这次衰退发展之迅猛显然更甚于1929年的大萧条。
当前国际金融市场的衰退
为了有效的评估目前的国际经济以及国际贸易，准确估计目前金融市场的下跌是十分必要的。1929年的大萧条是迄今为止经济史上最严重的金融危机，图1将道琼斯平均工业指数在此次和1929年危机中的走势进行比较，计算了1929年及2007年道指自危机前最高点下滑的百分比 (以交易时间为横轴)，发现2007年指数下滑之快与1929年的情况非常相象。
为了说明这次股市的萧条绝对不是一次典型的周期性衰退，我们通过图2将20世纪和21世纪中的几次股市大萧条，包括1973年的石油危机和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期间的股市下跌速度进行比较。很明显，1929年和2007年的下滑速度比1973年和2000年快，因此， 针对当下危机中的股市表现，只有1929年的情况具有可比性。
需要同样指出的是，如图3所示，最近华尔街股价的上升并没有逆转此颓势。美国股价经过几周快于平均速度的深度下跌后，又回升至2007年10月以来的下降趋势线。
当前世界贸易衰退的程度
我们在说明了当下资本市场的下降程度已远远超过二战以来的任何一次衰退之后，也许可以很快说明现在的贸易下降也远远超过了二战以来的任何一次衰退。就像我们即将看到的一样，世界贸易及金融市场下降和实体经济的发展相互关联，因此世界贸易对评价当今金融危机的程度十分重要 。这又与当今经济下降中最重要的问题-全球化和保护主义相关联 。
为了研究当今国际贸易趋势，图4表示了国际经合组织（以下简称OECD）成员国同比出口额的下降。OECD国家占世界贸易很大一部分，中国这样的非OECD国家也具有同样的趋势，因此这个趋势可以清晰的反映出世界贸易的全状。
图4的趋势非常明显。为了避免1月中国春节所带来进出口波动（可以看到进口数据在一月和二月有明显下降），数据选取到2008年12月，以此作为主要比较期间。到2008年12月为止，OECD国家出口同比下降了18.9%，这也是自二战以来最为严重的下降。
图4
而且，世界出口额经历了2008年年初的强劲增长之后，在2008年四季度急速下降。因此，年度同比变化低估了出口在年底的下降速度。图5将2008年四季度的出口下降折合成全年度数据（以下简称年化），以说明下降的速度之快。08年四季度OECD国家的出口额在年化之后的下降率达65.5% ，远远超过了二战以来的任何一次下降。
图5
评价出口下降时适当的比较对象
仅仅看到现在的全球贸易下降数量远远超过二战后的任何衰退，分析可能会引起误导，因为这很大程度的低估了贸易下降的规模。
如果将1929年后世界历史上最为严重的贸易下降作为基准，我们可以更清楚的看到目前局势的严重性。这种比较表明，对于许多的国家而言，目前的国际贸易下降比1929年之后的下降更为迅速。如果这中下降持续较长时间的话，后果将是极为严重的，它将预示着严重的衰退压力和“去全球化（de-globalisation）”的进程，以及保护主义的抬头。这些贸易趋势的变化，也为金融市场的深度悲观主义提供了一些证据，因为实体经济状况支持了金融市场上的悲观情绪。
为了给定基准标准，表1描述了一些可获得数据的国家在1929-1933年间以及1929年后的出口下降情况 。我们可以看出1929-1930年间所有国家均遭受了严重的出口下降，其中最为严重的收缩在英国，加拿大，美国和日本，他们的年出口下降分别为19.3 ％ ，20.9 ％ ，22.5 ％和28.1 ％ 。美国在1929-1933年间遭受了最为严重的下降，四年中整体出口的下降为66.2%。
表1
当前世界贸易下降的历史对比
根据OECD发布的截止到2008年12月为止的最新世界贸易数据，以及某些国家更新的数据，我们可以计算出主要国家贸易指标，看到相对较为完整的图景。
OECD国家整体状况如表2所示，其揭示的结果令人相当惊愕。许多国家的贸易下降率比1929年更快，而且许多国家自2008年以来的贸易下降已经接近于1929-1933年整个时期的下降。也就是说，现在世界贸易的萎缩速度异常迅猛。
鉴于贸易下降非常快，我们计算了三项出口指标-2008年12月的实际年度同比下降，每个国家或地区自去年最高峰月份的实际出口下降，2008年四季度年化后的出口变化率。
将美国的出口下降规模的逐年比较。以目前价格计算，1929-30年下降了22.5 ％，1930-31年下降了32.7 ％，1930-31年为32.4 ％，1931-32年为4.0 ％，之后部分出口开始复苏。美国在大萧条期间出口年下降率最为迅速，至今为止的最高纪录是1930-31年的32.7 ％。至1930年，美国出口比其1929年的水平下降了66.2%。
OECD国家贸易的总体下降
首先将OECD区域作为一个整体，表2将图4和图5的内容展示得更加充分，同时把欧洲单独分离出来进行比较。首先可以看出整个OECD区域的出口自2008年4月的最高峰以来出现了大概30%的下降，这与1930年最大的降幅相似，并超过了1929-1930年的美国。去年四季度经过年化计算的出口下降率更达到了惊人的64%。
在欧洲范围内，去年四季度经过年化计算的出口下降率达到了50.4%, 而如果把一些东欧国家也计算进去的话，年下降率为67.0%.
由此可见，贸易和金融市场的下降速度完全可以和30年代初爆发的大萧条时期的衰退相提并论。目前为止，两者的差别不是其下跌速度，而是下跌持续期。1929年后的出口下降持续了4年，而目前所发生的出口下滑才发生了一年。
表2
经合组织国家G7的出口下降
再来看看每个国家的具体情况。表3显示了OECD成员国最大的七个国家（以下简称G7）2008年12月的出口情况，可以看到出口水平从去年最高水平下降了大约25%，而去年四季度的经过年化计算的下降率都超过了50%。
总之，世界贸易正以30年代大萧条的下降速度在快速下滑，这种贸易急剧下滑不仅发生在小国家甚至已经完全影响到了世界大国。七国集团自2008年峰值以来的贸易下降已经超过了美国1929-30年的情况。
表3
非G7经合组织欧洲国家的出口下降
表4显示了非G7的OECD其他欧洲国家的出口下降率。可以看到除了两个较小经济体国家-卢森堡和爱尔兰，其他国家的出口率与去年最高水平相比下降了至少25%，年化的出口下降率超过50%。这又一次证明了自2008年峰值以来，贸易下降幅度已经超过了美国1929-30年的情况。
其中西班牙2008年四季度经过年化计算的出口下降率更是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99.7%，这有可能是统计上的失真。但是瑞典、波兰、挪威的出口下降也十分严重，分别是79.1%、82.8%、83.1%。这样的下降率提示我们，至少在短期内，这些国家的出口不仅仅是下降，而是一种崩溃。
表4
包括中国在内的非欧洲经济体的出口下降
我们再来分析非欧洲经济体国家的情况，如图5所示，如果不考虑其中两个小的经济体国家-新西兰和冰岛。中国2008年最后三个月经过年化计算的出口下降率为53.3%，这看起来比其他国家要稍缓和一些。墨西哥和韩国的同比出口下降率大概在30%左右.南非和土耳其已经与其顶峰水平相比下降了40％左右。其他几个国家如韩国、巴西、印尼、南美和土耳其，经过年化计算的出口下降率分别是70.7%、72.4%、78.2%、82.1%、90.1%，这样的出口下降率是灾难性的。
表5
2009年1月贸易数据
2009年1月，OECD的出口统计数据显示，与08年四季度一样，这样大幅下降的趋势依然正在延续（如表6所示）。主要的区别是1月的实际出口下滑相比于2008年显得更加糟糕。
2009年1月出口数据跟各自的出口最高月的数据相比，瑞士下降29.8%、南非下降41.1%、瑞典下降41.4%、挪威下降46.3%、土耳其下降47.5%。
需要指出的是美国出口出现巨幅下降。2009年1月的同比下降为21.4%，仅比1929-30年间下降得少一点。2008年6月美国出口达到顶峰，此后下降为31.9%，情况十分严重。
没有任何的迹象表明目前这种出口快速下滑的趋势将有所改善。
世界贸易趋势的总结
根据上面的数据，在列出的三十四个国家里，有十四个国家经过年化计算的出口下降跌幅超过70％，另外20个国家的下降率也超过了60％。去年四季度的出口下降率的公开报告显示：日本的下降率为51.9%,中国为53％，美国为54％，这跟其他多数国家大幅下降的出口情况相比确实要缓和些。
如此糟糕的年化出口下降率说明世界贸易已经遭受了严重的打击。去年四季度的数据显示，目前的情况已经相当严重，并且这样快速的下降显然已经成为一种趋势。同样令人担忧的是有七个国家的出口率与去年最高峰水平相比下降超过了40％，另外十九个国家超过了30％。
金融市场、实体经济、贸易同时下降的关系
在以上论述中，我们已经清楚地看到危机从金融系统传导到实体经济的运行机制。犹如1929年，起先金融市场与实体经济仿佛是割裂的，虽然都发生衰退但下降的速度是不同的。然而，我们认为这种割裂的现象将不再持续：金融市场在过了谷底后可能会显现好转的势头，或者是实体经济加速向下，并再次成为反映金融市场糟糕情况的滞后指标。从而使两者的衰退幅度基本吻合。
全球主要经济体出口数据的大幅下滑，向我们展示贸易下滑在金融危机影响实体经济的过程中扮演了主要角色。现在可以说，在世界经济的两大领域—金融市场和国际贸易中出现的下滑是二次世界大战后所未见过的，其程度足以与1929年的状况相提并论。
国际经济对国内经济体系的传导力有多强，我们必须仔细研究。因为今天贸易在全球经济中的地位和作用已经不再是1929年可以比拟的了
危机的持续性也是一个关键，1929年之所以成为骇人听闻的大萧条，不仅是因为其恶化的速度，更因为其持续的时间。美国贸易和GDP在30年代的颓势持续了4年，而当下的金融市场动荡只进行了19个月，贸易开始下滑的时间接近一年，GDP的下滑大约开始了6个月。
已经有充分数据说明，2008年四季度国际贸易经历了一次激震。其下滑的速度之快，以及金融市场遥相呼应的动荡都说明，观察当下危机的参照系不仅仅是二次世界大战前的衰退，而是1929年的萧条。
中国的出口前景
上述国际环境为判断中国出口的复苏前景提供了框架。
从以上数据中我们看出，中国出口同国际贸易的下滑趋势相同。因此，去年中国出口下滑的影响因素不是特殊的，且不太可能被颠覆。相反，中国的出口状况与国际经济息息相关，其恢复也将必然要依赖全球经济。
为了阐述国际形势的变化，图6表示了OECD国家国际贸易的变化（美元），而图7则是以对数形式描述了这些数据变化的速度。这些都说明从2008年4月开始的国际贸易下滑是二战后所未有的（包括1973年和1981年的衰退）。由于这种史无前例的下滑不是由任何中国实施的政策引起的，因此任何中国实施的政策也不能扭转这种趋势。
OECD国家间贸易的对数图显示，从国际贸易成长的记录来看没有跳跃反弹(如急速扩大)的可能性。这可能有许多原因，例如确保外国的订单、获得市场份额、增加出口都使需要一段时间。然而一个重要的启示是：任何贸易衰退的恢复都不能一蹴而就，它必然与产生贸易额所需的时间相联系。但这些都是说明：复苏不会立刻显现，需要必要的时间。因此，鉴于目前出口衰退的严重程度，国际贸易的下滑趋势在短期内不会得到扭转。
图 7
美国进口的急速下降
看看美国进口快速下滑的情况，关于世界贸易不能迅速恢复的观点就变得更清楚。而这是联系金融危机和贸易急剧下降的关键之处。从表7中可以看到，美国的进口下降比出口下降更快。截至2009年1月，6个月美国的进口率下降了三分之一以上，这是一个惊人的收缩率，远远超过了美国从1929-30年进口下降的23.7 ％。
表 7
美国的进口迅速减少所带来的国际收支的结果可以在图8和图9中看到。图8显示了以美元计算的美国的国际收支，图9显示了美国国际收支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比。可以看出，从2005年开始美国的国际收支逆差已经开始逐渐缩小，但是如表7所示，这次进口的快速下降推动了2008年四季度收支逆差的快速下降。
图 8
这些数据非常清楚地显示金融危机和贸易急剧下降之间的联系。美国国际收支赤字必然与美国储蓄和投资之差相等，即表明了美国储蓄低于投资的额度。要使得这一差距急剧缩小，要么储蓄水平上升，要么投资水平下降，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图10清楚的表明，美国投资和储蓄之间的差距没有被美国储蓄上升（个人储蓄的增加挤出了政府和企业储蓄）所抵消，而是被投资下降抵消。但是投资的下降会推动经济陷入更深的衰退
换言之，美国储蓄和投资之间的差距被强迫缩小，是通过经济陷入衰退完成的。缩小差距的不依靠出口扩大，而是进口的严重收缩。由于美国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进口国，以这种形式缩小储蓄和投资间的差距将对世界贸易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同时美国将经济衰退转送到其他经济体，因为这些经济体向美国的出口额将会下降。正是通过这种机制美国因储蓄和投资不平衡所造成的金融危机，转变成为世界贸易危机。
关于中国出口额的观点
OECD国家的贸易情况和美国负面的进口趋势，为我们评估中国的贸易提供了国际视角。图11和图12表示中国贸易的绝对变化和变化率（图11使用线性，图12使用对数作为数轴），他们再次表明中国贸易没有任何向上“跳跃”的迹象-即中国出口的复苏将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图 12
评估中国出口得以恢复的时间的一个粗略方法是：因为到2009年1月或2月中我国出口下降的程度与2006年同期相似。鉴于无论是OECD国家还是中国的长期数据都说明产生任何向上“跳跃”的贸易状况可能性不大。因此，一个合理的假设是中国出口额至少在三年后才能恢复到2008年8月的水平。但应当指出的是，世界贸易状况还在继续恶化。从国际数据看，中国出口在三年内恢复到 2008年12月的水平也许过于乐观。
结论
上面的数据表明了系统分析目前世界贸易趋势的重要性。中国以及其他主要亚洲国家，如日本和韩国，所经历的严重出口下降是正常的。相反，到目前为止，与大多数国家相比中国的出口下降是中度。世界贸易的下降趋势正在加快，而不是减轻。
将此次贸易状况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贸易下降相比较是过于乐观了，因为目前世界贸易的下降程度远远超过了自1945年以来的任何一次。目前世界贸易的下降速已经超过了1929年，尽管下降的所经历的时间到目前为止还很短。鉴于这种趋势，任何认为中国出口可以迅速恢复到其先前的最高水平的观点都应该被排除。根据以往世界贸易的趋势，经济计划工作中一个合理的情景假设是，需要至少三年的时间中国出口才能恢复到其先前的水平。
如果目前世界贸易的下降趋势再继续维持一段较长的时期，三年的假设恢复期必然要延长。因此，公司和经济规划应该建立在此基础上。
表格注释－2008出口最高峰月
1. 2008年1月
2. 2008年3月
3. 2008年4月
4. 2008年5月
5. 2008年6月
6. 2008年7月
7. 2008年8月
8. 2008年9月
Comments